代謝調控的新視角:Glucagon 如何調控全身能量消耗與脂肪分解的角色
Internal Medicine

代謝調控的新視角:Glucagon 如何調控全身能量消耗與脂肪分解的角色

2026-05-04

代謝調控的新視角:Glucagon 如何調控全身能量消耗與脂肪分解的角色

(Beyond GLP-1 RA in Obesity & Liver Management) 演講者:台中榮總 腸胃肝膽科 蔡炘儒 醫師

一、 MASLD 治療的困境與挑戰:非肝硬化肝癌與「燃盡型」肝病

探討 MASLD 的管理,必須超越單純的能量攝入限制。目前在台灣,病毒性肝炎(B型、C型肝炎)引起的肝癌(HCC)與非病毒性因素(如喝酒、非酒精性脂肪肝炎)相比,非病毒性因素造成的肝癌對治療反應普遍較差。即便將有沒有診斷到的因素拉平,各個 Stage(1, 2, 3)的反應依然不好。

在代謝相關脂肪性肝病(MASLD)領域,我們面臨更棘手的臨床困境:

  1. 非肝硬化患者的肝癌(MASLD-related HCC in non-cirrhotic patients): 傳統觀念認為肝癌多發生在肝硬化之後,但在 MASLD 患者中,將近 40% 的患者不用經過肝硬化(fibrosis)階段,就會直接出現肝癌。研究顯示,在非肝硬化患者中,因 NAFLD 導致肝癌的比例高達 38.5%,顯著高於 HBV (21.7%)、HCV (6.4%) 及酒精性肝病 ALD (9.1%)。全球肝癌負擔中,有 12% 是單純由 MAFLD 引起的,若考慮合併其他肝病,高達 49% 的肝癌患者患有 MAFLD。

  2. 「燃盡型」MASLD("Burnt-out" MASLD): 這是一群已經進展到 Advanced fibrosis 甚至肝硬化(Cirrhosis)的患者。在病程初期,患者通常體態肥胖,具典型的代謝症候群(Metabolic syndrome)。然而,隨著肝臟纖維化進展,患者的代謝狀況改變(食慾變差)。進展到晚期纖維化或肝硬化時,患者體態可能不再肥胖,雖然看起來肚子大(腹水),但組織學上肝臟裡的脂肪已經堆積減少,呈現「燃盡」(burn out)狀態,此時肝臟病理可能只看到粗糙的纖維化藍色區域,而找不到脂肪堆積。

    • 關鍵困境: 對於這群「燃盡型」患者,目標已非減重(因為減不下去,且脂肪已 burn out),此時單純使用 GLP-1 類藥物可能效果不彰(被形容為「假的」),這在臨床上是極大的挑戰。肝癌在脂肪肝的進程中,多重因素(代謝問題、發炎刺激)皆可能導致其不需經過肝硬化即發生。

二、 MASLD 的進程、現有藥物瓶頸與體重控制的角色

MASLD 流行病學與病程演進:

  • MASLD 全球盛行率高達 38%,在第 2 型糖尿病及超重/肥胖族群中更分別高達 70%。
  • Simple Steatosis(單純性肝脂肪堆積): 肝臟堆積脂肪,但免疫細胞不攻擊,不發炎。演講者提到,臨床上常遇到肝指數(GOT/GPT)正常,但超音波顯示中度甚至重度脂肪肝(moderate severe)的患者。這群人佔 MASLD 患者的 九成,相對安全,治療重點在於控制代謝性因素。此階段是可以逆轉(Reverse)的
  • MASH(代謝相關脂肪性肝炎):10% 的患者會跨入此階段。因未知因素(例如胰島素阻抗等)導致免疫細胞開始攻擊帶有脂肪的肝細胞,造成肝臟發炎組織學特徵包含脂肪變性(>5% 肝細胞脂肪化)、炎症、肝細胞膨脹(ballooning)及纖維化。若長期發炎,將演變為肝硬化與肝細胞癌。

現有藥物研發與體重控制的瓶頸:

  • 目前所有藥物研發均卡在 MASH 且合併纖維化(通常是 F2, F3 階段)。美國 FDA 的臨床試驗設計要求極高,必須同時達到兩個終點(Endpoints):1. MASH 發炎改善(MASH Resolution):發炎抑制,GPT 正常;2. 肝纖維化進步(Fibrosis Improvement):纖維化分期至少進步一級(例如 F3 變 F2,或 F2 變 F1),且 MASH 沒有惡化。
  • 單純讓發炎進步相對容易(如慢跑 40 天肝指數就會降),但讓纖維化逆轉非常困難。過去如 EARSO 等藥物因無法在纖維化改善上達標而未能上市。
  • 體重控制無疑可以改善脂肪肝病。引用 2015 年 Gastroenterology 的研究,明確訂出了減重目標的效益減重 ≥ 5% 可使肝臟堆積脂肪開始改善(脂肪肝改善率 64%,NASH 解決率 10%,纖維化逆轉率 26%);減重 ≥ 10% 纖維化有機會達到達標逆轉(脂肪肝改善率 50%,NASH 解決率 45%,纖維化逆轉率 38%)。然而,現實難題是,僅依靠生活型態介入,真正能達到減重超過 10% 目標的患者比例不到 10%。體重控制因此成為「大家都同意但做不到」的目標。
  • 新一代 GLP-1 類藥物幫助我們實現了體重直接下降 10%、甚至 20% 的目標,為 MASH 治療帶來了突破。

三、 Glucagon(胰高血糖素)的新角色:從血糖調控到能量消耗

面對「燃盡型」MASLD 或是對單純 GLP-1 反應不佳的困境,科學家將目光投向了 Glucagon。

Glucagon 的重新定義:

  • 傳統觀念: 認為 Glucagon 只是升糖激素(升糖素),負責促進肝臟糖質新生(gluconeogenesis)與肝醣分解(glycogenolysis),是 Insulin 的拮抗劑。
  • 現代理解: Glucagon 不僅僅是血糖激素,更是能量動員者(energy mobilizer)它在肝臟擁有最高濃度的受體(GCGRs),能系統性地協調能量代謝。除了傳統升糖作用,還具備抑制肝臟脂肪酸氧化、抑制新脂生成(de novo lipogenesis)等不同作用。

Glucagon 在代謝調控上的獨特路徑:

  1. 促進能量消耗(Energy Expenditure): 它能燃燒熱量,增加產熱(thermogenesis) 與能量支出。急性胰高血糖素作用可提高人體胰島素及葡萄糖水平,對食物攝入影響不一,但主要透過提升能量消耗來達到減重效果,這在肥胖族群中更顯著。

  2. 調控脂質代謝與脂解(Lipolysis):

    • 在肝臟,Glucagon 透過 cAMP/PKA 訊號路徑,將肝臟從「儲存脂肪」模式切換為「燃燒脂肪」模式。促進細胞內脂解(intracellular lipolysis)脂肪酸 β-氧化(lipid β-oxidation)酮體生成(ketone production),並減少脂肪生成。
    • Glucagon 受體(GCGRs)主要分布在肝臟,也存在於脂肪組織(WAT, BAT)、CNS(下視丘)、胃腸道、心臟及胰腺等。它能促進棕色脂肪產熱、CNS 交感神經活性增加能量消耗,以及白色脂肪(WAT)的脂解與能量支出
    • 特殊發現: Glucagon 誘導的肝臟脂質清除(lipid clearance) 作用並不依賴 cAMP/PKA 路徑,且與其增加能量消耗/減重的作用是互相獨立的。
  3. 氨基酸與葡萄糖代謝: Glucagon 能增加氨基酸運輸與尿素生成(Ureagenesis),並影響糖原合成(Glycogenesis)、糖質新生與糖解作用(Glycolysis)。

Glucagon-FGF21 軸(Glucagon-FGF21 Axis): 這是演講者強調非常特殊的機制路徑。

  • FGF21(纖維母細胞生長因子 21): 是一種應激誘導的內分泌激素,主要由肝臟和脂肪組織分泌,系統性地調節能量穩態。其誘導因素包含禁食、運動、蛋白質限制、寒冷、酒精及水果攝入等。它透過與 β-Klotho 蛋白結合,作用於肝臟、脂肪、胰臟、腸道、肌肉等組織。
  • 機制與潛力: Glucagon 作用於肝臟(肝細胞)可增加 cAMP 訊號並促進 FGF21 分泌FGF21 對 MASH 治療具有極大潛力
    • 抗發炎與抗纖維化: FGF21 能減少肝細胞壓力和凋亡、降低炎症,並直接抑制肝星狀細胞活化,從而改善 MASH 並抑制纖維化(fibrogenesis)。
    • 改善肝脂肪堆積: 減少脂肪積累。
    • FGF21 抗性問題: 在慢性代謝功能障礙中,可能發展出 FGF21 抗性,原因在於 β-Klotho 蛋白表達降低,導致 FGF21 信號傳導受損。
    • FGF21 也促進白色脂肪分解、增強棕色脂肪產熱、增加交感神經活性與能量消耗,並提升胰島素敏感性。

四、 下一代治療策略:多重激素受體激動劑的崛起

基於 Glucagon 的獨特機制,目前藥物研發已朝向二合一(GLP-1/Glucagon)甚至三合一(GLP-1/GIP/Glucagon)方向發展。

合併治療的邏輯:

  • 單用 Glucagon 會導致升血糖的副作用。
  • 合併 GLP-1 可以拮抗 Glucagon 升血糖的作用,兩者相輔相成(Balanced metabolic control),減少能量攝入的同時增加能量支出。
  • 比較各類藥物效果:
    • GLP-1 單重激動劑:主要效果在減少食物攝入、延緩胃排空、改善葡萄糖代謝。
    • GLP-1/GIP 雙重激動劑(如 Tirzepatide):在改善葡萄糖代謝方面具 ++ 效果。
    • GLP-1/Glucagon (GCG) 雙重激動劑:能減少食物攝入、促進能量消耗、促進白色脂肪分解,並改善 Leptin 敏感性。
    • GLP-1/GIP/GCG 三重激動劑(如 Retatrutide):表現更全面,在改善葡萄糖代謝具 +++ 效果,並顯著促進能量消耗、促進脂解與肝臟脂肪酸氧化(Promote hepatic FAO)

令人意外的臨床結果與現有數據: 在二合一或三合一藥物的臨床試驗中,發生了以往意想不到的結果:有些患者中途退出(drop out),原因不是副作用,而是體重降太多了!這證實了其強大的減重潛力。

A. GLP-1 單重激動劑

  • Semaglutide 2.4 mg (Wegovy)(補充第 3 期期中分析数据,ESSENCE 研究,NEJM 2025):在合併中度脂肪化(F2, F3)的 MASH 患者中,62.9% 達到 NASH 解決且無纖維化惡化(安慰劑組 34.3%,P<0.001);36.8% 達到纖維化減少且無 NASH 惡化(安慰劑組 22.4%,P<0.001)。試驗納入 800 名 BMI 34 的患者。(補充減重數據):68 週減重 -15.3 kg(~15%),32.0% 達到 ≥ 20% 減重。副作用以胃腸道反應為主,停藥率 7%。美國 FDA 於 2025 年 8 月正式核准 Wegovy 治療 MASH F2/F3。

B. GLP-1/GIP 雙重激動劑

  • Tirzepatide(補充第 2 期臨床数据,SYNERGY-NASH 研究,NEJM 2024):試驗納入 190 名 F2/F3 的 MASH 患者。在 MASH 解決且無纖維化惡化終點上,5mg/10mg/15mg 劑量組分別為 44%/56%/62%(安慰劑組 10%,P<0.001)。在纖維化改善且無 NASH 惡化終點上,分別為 55%/51%/51%(安慰劑組 30%,P<0.001)。(補充減重數據):72 週減重 -24.4 kg(~16%-18.4%),BMI 下降 -7.0,腰圍縮小 -12.9 cm,血壓與 HbA1c 均改善。

C. GLP-1/Glucagon (GCG) 雙重激動劑

  • Survodutide (B1456906)(補充第 2 期臨床数据,NEJM 2024):試驗納入 293 名 F1-F3 MASH 患者。在 histologic improvement 的 MASH 終點上,4.8mg 組高達 62%,6.0mg 組為 43%(安慰劑組 14%,P<0.001)。高達 67% 的患者肝脂肪含量降低至少 30%(4.8mg 組)。(補充減重數據):146 週(長效研究)減重高達 -14.9%,BMI 下降 -5.1,HbA1c 下降 -1.1%,54.7% 患者減重 ≥ 10%。
  • 新型雙重激動劑 Sandy (Severity / Severity-S1K-1):雖然演講中提及新型 Severity 藥物降脂肪有效,但纖維化部分目前尚未呈現。新型 Severity 為 GLP-1/Glucagon 雙重激動劑,第 2 期臨床初步結果確實對 MASH 發炎和肝脂肪降低有效,但對纖維化(Fibrosis)改善部分,並未呈現(沒有呈現出來,還需要更多時間來看)。演講提及 Severity 與 Sandy 基本上在纖維化部分均可達到五成。Severity-S1K-1 第 3 期試驗(NEJM 2025)顯示,使用其合成人 FGF21 類似物(Efruxifermin),在 F2/F3 患者中能有效改善纖維化。
    • Efruxifermin (人工合成 FGF21 類似物):雖然不是激動劑,但幻燈片提到其 NEJM 2025 的第 2 期數據:在合併代償性肝硬化的 MASH 患者中,Efruxifermin (EFX) 50mg 組 96 週後有 29% 達到肝纖維化改善且 NASH 無惡化(安慰劑 11%,差异 16%)。病例研究顯示,一名 69 歲女性 F4 肝硬化患者,治療 36 週後纖維化程度明顯改善(病理圖像),體重減輕 2 kg。

D. GLP-1/GIP/GCG 三重激動劑

  • Retatrutide (Triple–Hormone-Receptor Agonist):這是最受矚目的新藥。(補充第 2 期臨床数据,Lancet/NEJM 2023):試驗納入 338 名肥胖患者。(補充減重數據):48 週減重高達 -26.2 kg(~26.2%),BMI 下降 -9.1,腰圍縮小 -19.6 cm,HbA1c 大幅下降 10.6%(數據可能有誤,應指相對變化幅度大,幻燈片為 NA)。不良事件仍以噁心(12mg 組 45%)、腹瀉(32%)、便秘(18%)、嘔吐(6%)為主,且產生抗藥體(anti-drug antibodies)比例較高(高劑量組 18%)。用三重藥物,體重下降 20% 以上的比例可衝到快五成六成(快五成快六成),這是非常可怕的數據。

五、 結論與Take-home Messages

  1. Glucagon 不僅僅是血糖激素: 它是全身能量支出脂質代謝的關鍵驅動者。透過促進脂肪利用、肝臟脂質清除和增加 ATP 轉換(ATP turnover)來改善代謝平衡。
  2. 臨床意義超越單純減重: Glucagon 不僅帶來體重下降,更被視為一種模仿禁食的激素("fasting-mimicking hormone"),能引導肝臟代謝開關(metabolic switch): cAMP 訊號增加 β-氧化和酮體生成、 FGF21 軸增加脂解、能量消耗與胰島素敏感性。更重要的是,它能藉由 Glucagon-FGF21 軸直接發炎改善肝臟發炎和纖維化(改善肝臟脂肪積聚),這對 MASLD 具有具臨床意義的效果。
  3. 多重激動劑是典範轉移(Paradigm shift): 超越了 GLP-1 單純限制攝食,發展出同時控制能量攝取與增加能量消耗的新策略。雙重/三重激動劑代表了 Beyond GLP-1 的典範轉換。
  4. 精準醫學(Precision Medicine)的契機與 MASLD 特定終點: 未來的治療策略不應只關注掉體重。針對瘦子 MASLD(Lean MASLD)或是已經 burn out 的肝硬化患者(脂肪 burn out),應該選擇合適的藥物,專注於抗發炎不見得一定要掉體重來作為其治療目標。後來錄影提到,burn out 是一個亂跑的調取控制,但小心的 Handle,這感冒裡面有一個把它中化的地位。如果 properly harnessed(妥善馴化/掌握),Glucagon 可能成為恢復代謝平衡的關鍵治療夥伴。